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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Liblib 陈冕:关于活下来,以及所有接近死亡的时刻

来源:晰数塔互联网快讯 时间:2026年07月29日 18:32



“我这种焦虑型性格,可能是被这个时代选中了。”

文丨董慧

访谈丨小晚 董慧

为什么一家看起来中国最成功的 AI 应用公司,同时也可能是最危险的一家?

演语科技 Evoken,旗下有 Liblib、Lovart、LibTV 三个产品,ARR(年度经常性收入) 超过 3 亿美元。在 AI 应用融资最艰难的时候,它以 20 亿美元估值,一笔融了 3 亿美元。

围绕这家公司的争议也同时达到顶峰:有人质疑它缺少原创;有人认为它靠激进定价换增长;离开的人说它不够技术、不够创新,甚至有投资人判断,它迟早会爆雷。

这种矛盾可能不只属于 Evoken。

这代 AI 应用公司有一种特殊处境:最大的机会,来自模型能力与用户需求之间的空缺;最大的危险,也来自同一个地方——模型还在快速进化,今天属于应用的价值,明天可能就被模型覆盖。成功不意味着离安全更近,有时只意味着,获得了些许喘息时间,去寻找下一块安全的地方。Evoken 就是一个典型样本。

和 Evoken 创始人陈冕对话,最先让人注意到的是他的笑声。洪亮、密集,说到兴奋处会大笑,甚至有点结巴。他极度焦虑,觉得公司 “完蛋了” 时会哭,想通新的方向后,又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他觉得自己这种 “焦虑型人格” 恰好被 AI 时代选中了,“timing 来的时候,要像狼一样扑上去”。

焦虑、速度和侵略性,是陈冕的性格,也是 Evoken 的生存策略。他将这种策略用到了极致——过去三年,这家公司就这样活下来:一个方向出现,迅速扑进去;模型能力变化,原来的空间开始坍塌,就再寻找下一个。

创业三年,陈冕做了三个不同产品——图像生成社区 Liblib、图像设计工具 Lovart、视频工具 LibTV。陈冕说,如果不是他来做,它们可能会变成三家不同的创业公司,而三家公司各自 “survive” 的机会可能更渺茫。

他说,应用的时代还没有到来。只有当 token 足够便宜、智能随手可得,应用公司才有真正的机会,“可能是两三年或五年后的事”,即使现在所看到的应用会被吞掉,活下的没有几个,但未来一定会诞生新的。

如何在模型厂商的缝隙里 survive?

他用了《三国》的比喻:模型厂商还在 “逐鹿中原”,他想要趁江东还不是主战场,先统一江东,再利用这段时间修出自己的 “长江天险”。那道天险究竟会是什么,“修出来才知道是不是。”

这也是这场对话,我们最想追问的问题:在一个模型不断吞噬应用价值的时代,一家独立的 AI 应用公司,要怎样 survive 到应用时代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不侵略性强,怎么活下来?

晚点:最近过得怎么样?

陈冕:啊,不太好啊,哈哈哈。

晚点:和最近的风波、争议有关吗?

陈冕:有关系,跟业务、管理也有关系。我还是担心自己有盲区,所以我得试着去理解一切风波的来源。

晚点:你说自己是一个很焦虑的人,焦虑的时候会情绪失控吗,会哭么?

陈冕:不会。不是有人说我深夜打电话给投资人哭吗?这是真的,但我不常哭。大家好像觉得我是一个要么发狂、要么哭的神经病。不是这样的,我现在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

晚点:作为一家刚创业三年的公司 founder,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获得了如此多关注?有人都叫你 “冕神” 了。

陈冕:这就逐渐离谱。

坦诚讲,我们的业务体量配不上大家的关注。可能是因为 AI 现在还是太热了,如果你关注 AI,你就觉得全是模型有点无聊,要关注一下应用,就会发现——诶,应用有这么个玩意在蹦跶。

最近我有两个关于误解的神奇体验,第一个是我们从今年 5 月开始现金流就是正的,公司账上的钱越来越多,别人非说你亏得要死,说我们要爆雷了,我非常困惑。我还不知道我亏没亏钱吗?

第二个神奇的误解是,大家非说我们投流。我有个蛮好的朋友小明(Youware 创始人明超平)发了视频号夸我们投流水平高。我第一时间感谢了他的支持,但我想说我们没咋投流……

投流是效果广告,但我们在主流视频媒体上不能开户,压根想花钱都没法花。我们的收入只有 3%-4% 是投流带来的,每个月花在投流上的钱是百万人民币,有时候都不到。

我们大部分是品牌投入,无法计算来源——你可能在哪看到了一篇文章,看完之后就用了。我们真的是很努力地想投,就没那么好投。

晚点:你说你们没怎么投流,但补贴呢?

陈冕:曾经 Lovart 做过很激进的补贴,毛利率负过。当时 nanobanana 第一代生图成本很低,海外有一家原本做 AI 视频生成的平台开创了很神奇的营销方式:先让你付钱,再让你随便用。在 Token 成本很低的情况下,反掉作弊这件事,算得了账。它很激进,我们不跟,海外获客也会有挑战,所以就跟了。

跟了之后又有问题,全球算力缺卡,新一代模型成本贵了好几倍,再按原来的方式补,马上会被打穿,就停了。我们总共就补了两个月。

晚点:那 LibTV 花了多少钱补贴?

陈冕:大家对我们做补贴有误解,是因为 LibTV 上线的时候推 3.9 折年费会员。这只是低定价,补贴在哪?

晚点:但 3.9 折是怎么做到的?据说你们和火山谈 Seedance API 的折扣价,再给用户补贴,赔钱卖。

陈冕:Seedance 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折扣,而且控价非常严。我们其实是计算了一个比较激进的定价策略。

晚点:怎么计算的?

陈冕:本质是对消耗率和续费率假设的平衡:把一张图、一个视频的成本折算成积分,设计不同价格带和对应积分数;假设消耗率和续费率,算出用户在整个周期里付多少钱、消耗多少成本;最后反推出一个没有那么高的早期利润率下成立的价格。

晚点:你为什么说这个策略 “激进”?

陈冕:其实我觉得它没有那么激进,只不过现在大家觉得很激进。

晚点:我们问了一圈,很多人都以为 LibTV 是卖 3.9 折的 Seedance API,真实情况是—— 3.9 折的连续包月费用。你知道这个文字游戏吗?

陈冕:我们当然不会卖 3.9 折的 API ,我是疯了!

我打的广告是对我的用户,不是对懂 API 的创业者。与其说我们补贴,不如看看原厂 C 端产品的价格呢?

晚点:如果用户按你的原始定价全用满,你们是赚还是亏?

陈冕:那肯定是亏的呀,但怎么可能所有用户全用满?ChatGPT 都没有。

你可以理解为,用户买了 100 万积分,实际只用 20 万,剩下 80 万是我们的利润。也有黑产用户对 LibTV 做逆向工程,把年费会员账号做成 API,这样我们是亏的——所以要治理。

晚点:听起来像健身房模式——赌办了年卡的人,不会天天来。你是不是也在赌,随着模型能力迭代,大家总会去买新的模型用?

陈冕:其实上个时代成熟的工具软件就是这样。哪怕是剪映、Adobe,一个稳定的留存用户,LT 30(30 天内活跃天数)也就 5 天左右,LT 365 在 20-30 左右。大部分工具产品是周活产品,本来就不是日活产品。

而且模型 Token 成本本身也在变化,成本也在下降。SOTA 模型也只有 SOTA 的时候最贵,后面一定会越来越便宜,这个我们是吃过亏的。

晚点:假设你的竞争对手推出更激进的定价、更优惠的年包,用户还会留在 LibTV 吗?

陈冕:如果上游成本跟我一样、消耗率也跟我差不多,他推出更优惠的定价,就会亏得更多。

上个时代所有的生产力软件,基本上都是订阅制。但现在很奇怪——逐渐变成以消耗 Token 为主,但你又不可能完全抛弃订阅制,如何适应真正的高 Token 消耗的生产力产品商业模式,我们也在探索。

晚点:有探索出什么结果吗?

陈冕:我们想过用 “山姆模式” 来替代订阅制。先办一张会员卡,来保续费,再根据 Token 用量实充实销,用户付的固定费用就是应用层的价值。但挑战是,这样会比年包模式贵,现在切换会在竞争中陷入巨大的被动。

晚点:你怎么看这个评价:你们是字节最大的代理商。

陈冕:没有问题啊,我们的价值就是在模型上叠了一层——对齐。

模型能力和用户使用之间是有 gap 的,应用要做的是让用户和模型之间更好对齐。相比文字,多模态的需求更难说清——你很难想象一个没有屏幕、不对着摄像机去制造片场的过程,所以会更依赖对齐。打个比方:模型是台单反相机,普通人拿来摁一下也可以拍照,但想拍出专业作品,得请摄影师,他能听懂人的需求去操作相机,应用层就是那个摄影师。

但我很不理解的是,有人既说我们是字节最大客户,又说我们掺水,说我们在 Seedance API 里混入了更差的、更便宜的模型。但这件事很损害长期利益,我根本没有做的意义。

还有人说我们把 API key 倒卖给其他视频 Agent 公司,从中赚差价。但火山会用各种手段去追踪是否把它的 API 转卖。我是一个 ToC 公司,包括团队版、对外出售 Liblib 的 LoRA API 在内的 B 端收入占 10% 都不到。

晚点:那这种生意模式是不是寄生在模型下面的套利游戏?

陈冕:首先我们并不追求低毛利,而是阶段性的低毛利。现在是把智能从芯片、甚至从半导体传递给给用户,所以最赚钱的甚至不是模型,是上游的半导体、芯片,传导会有一个过程。

所以不如把问题演化成——从终局来看智能会稀缺吗?如果智能不稀缺,上游还会有那么高毛利吗?如果智能已经触手可得,谁能在此基础上,为用户做出增量?这是未来要解的命题,我肯定是相信这个事的。

如果去看我们的第一代产品 Liblib,毛利率已经接近上个时代传统工具的毛利。哪怕是 Liblib,也有负毛利的过程。

晚点:所以你们的毛利率是多少?

陈冕:我们肯定不是亏钱卖,我也不认为自爆式打法是对的。

我们不要负毛利。但我也不认为应用层在早期、尤其是发布一年以内该有很高的毛利——存储、芯片、SOTA 模型都有七八成毛利,应用还能有七八成,it's not reasonable!

应用最大的追求不就是拥有更多的用户吗?那不然应用层还剩什么呢,大家不都在说觉得应用层变薄了吗?

晚点:那你觉得 AI 应用的毛利率该是多少?

陈冕:短期内不超过 30%。

晚点:全世界 AI 产品都是类似的定价逻辑,为什么大家说你们要爆雷?

陈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盯着我们,非常关注。我觉得还是因为我们身在创业圈,而创业圈觉得我们的侵略性太强。

晚点:你也承认这一点。

陈冕:每一个伟大的公司最开始侵略性都挺强。我不侵略性强怎么厉害呢?我不厉害我怎么活下来呢?

第一个发现 PMF,和最终赢得市场差十万八千里

晚点:LibTV 今年 3 月上线后,最大的争议是原创度——你们的页面和另一个更早发布的视频工具平台很像。

陈冕:我承认 LibTV 不是第一个拿到 PMF 的产品,是别人先拿到了 PMF 的信号,市场也看到了,但他没有做过我们。

但这个时代的产品,大家都长得差不多。一个垂类的 PMF 最优解,尤其是 interface(交互界面)的最优解,是极其趋同的——手机现在都长一样,短视频就是上下滑。在多模态领域,ComfyUI (AI 图像生成的开源工具)是最早节点式 UI 产品;视频领域,硅谷产品 Flora 最早。

我不认为 Interface 是最重要的创新,并且很难有绝对的 0 到 1 的原创式创新,你总是在不停地演进和借鉴。

晚点:既然大家都长一样,为什么 LibTV 被批评更多?

陈冕:我理解可能是对更小公司的共情,我们不是第一个 PMF,却以极快的速度做到了相对最大。

我觉得需要明确的是,第一个找到 PMF 应该被奖励,我理解大家有一种对创新的保护,和对第一个找到 PMF 应该拥有奖赏、不该被非正常对待的共情。

晚点:比如呢?你用了什么 “非正常手段” 去对待你的竞争对手?

陈冕:他们会归结到我用低价策略。事实上那家找到 PMF 的公司也被奖励了,融到了资,有了用户和收入。但在人类科技竞争的历史上,第一个发现 PMF 和最终赢得这个市场,差着十万八千里。

大家觉得我们是一个大公司,但我们打的市场比原来的业务更大,怎么能叫仗势凌弱?大家都在共同抢一个更大的猎物,这是丛林法则。商业社会没人因为你第一个找到 PMF,就把 PMF 让给你。it's impossible!我也不是巨头,不存在可做可不做、为了遏制创新就要干它,it's not。

我们做的关键决策点,是我们预测它的收入已经超过了 Liblib,你还不去做,你在干嘛?

晚点:当看到视频赛道出现 PMF 后,你选择了什么样的竞争策略?

陈冕:这有两个阶段。有人传我们当时想要收购那家平台,一定程度上是有来源的。最开始我们对市场判断不够清楚,星流在 2024 年做过节点式工作流的尝试,失败了,我觉得市场应该不大。所以我想能不能找他们交流一下,我们投一点,也鼓励创新,人家不理我们。

当时我们在疯狂同步 Lovart,也面临海外竞争,没精力做视频,想在没布局的赛道上投一投。后来发现,完了,这赛道比我主业还要大,我赶紧自己干吧哈哈哈。

晚点:从想约对方聊,到意识到应该自己干,花了多久?

陈冕:一个多月。

晚点:然后你给团队说了什么?赶紧先借鉴他们的产品形态,然后再改进?

陈冕:老实说,所有节点式的产品,让没那么了解的人看都长一个样。

我们给产品定的目标是,赶紧上,体验一定要好,一定要有所有人都没有的好的单点。我们上线时做了一两个口碑好的 feature,很快发现全行业都有了——在这个时代,所有工程上的创新时效性也就一个礼拜。

第二,找到一个有注意力的 timing。发布时,我们说 LibTV 是第一个人和 AI 可以同时使用的视频产品。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创新,但在那一刻,存在极其短暂的差异化。

回到刚才说的投流,误解来源可能是我们在关键的 timing 真的是饱和式攻击哈哈哈,但这样宣发 ROI 很高。



LibTV 画布工作台。

晚点:你是怎么做的,花了多少钱?

陈冕:所有产品都有过饱和式攻击的阶段。LibTV 花了一个月,花了 100 万美金。100 万美金在这个体量的收益面前不算钱,大体量产品一天投流费用都超过这个数。

高 ROI 的本质是需要有差异化的内容。如果你不能提供基于模型的新体验,是没有意义的。

晚点:为什么你的竞争对手们没意识到宣发的重要性?你在内部经常说 “先 build attention,再 build ability”。

陈冕:他们在获取 attention 上确实太不激进了,或者可能没意识到这个市场正在指数级增长。

我不认为找到 PMF,这件事就结束了。哪怕找到了 PMF,你也应该很警惕,如果市场的增量在某一刻爆发,而你没有抢到,存量就没有意义。

晚点:哪一刻你意识到视频工具市场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陈冕:非常快就从 0 到了一天 10 万美金收入,一个月以内峰值日收入就到了 100 万美金。

晚点:现在 LibTV 多少用户,自然增长占了多少?

陈冕:几十万付费用户,90% 是自然增长。

晚点:年付订单占总数的多少?你说五六月现金流为正,其实是把这些用户付给你们的年付预收款给算进来了,对吧?

陈冕:百分之二三十,现金流当然要算。

晚点:那现金流当然好看,但怎么确定增长是良性的?Uber CEO 曾说过要警惕年付订单占比——现金流看起来好,一看用户有没有在使用,结果可能是非常炸裂的。

陈冕:是警惕年付订单带来的 “不使用”,不是警惕年付订单本身。你如果能锁定用户的预付款,能保证他的 LTV (客户生命周期价值),对你的收益一定是更大的。但还要看留存、用户粘性。

晚点:3 亿美元 ARR 里,LibTV、Lovart、Liblib 分别占多少?

陈冕:只能说有超过一半的收入由 LibTV 贡献(笑)。

晚点:几十万用户怎么贡献 1.5 亿美元以上的 ARR?

陈冕:视频的月客单价比大家想象中高得多,是几百元。它替代的是一个剧组的工作,客单价天然就不是一个量级。

晚点:为什么大家会说你 ARR 虚高?

陈冕:我也不知道啊,这给我整蒙了。

晚点:为什么不直接公布 LibTV 更具体的 ARR ?

陈冕:要考虑竞争。大家觉得我们亏钱也挺好的,最好觉得我们快要倒闭了。

晚点:Liblib、Lovart 有先发优势,LibTV 后发,结果也不错,是不是证明只要用极快的速度跟进别人验证的 PMF ,也有机会?

陈冕:后发的主动权掌握在别人手里,本质上是等别人犯错,如果别人特别极致,我们不会有机会。其实我也是建议他们不要跟我们卷,只要我们不犯错,后发很难。

晚点: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们更合适?除了这三个产品,你们还陆续做过造次(Sora 后推出的相似产品)、星流(AI 设计 Agent),会不会觉得名字不够用了?

陈冕:好名字不够用啊。大家说我们换了 8 个名字,真的是产品线多了,需要一个更正式的公司名字。

创业第一场仗:被打死的焦虑,补贴要聪明

晚点:你对 “第一个找到 PMF 不一定赢” 这么笃定,是因为你更早打过这样一仗。

陈冕:大家也知道 Liblib 时期,有一个我们差点破产、账上只剩 4000 块钱的故事。

晚点:你当时清楚账上还有多少钱吗,不会某一天突然打开账户,发现 “哇,只有 4000 块了”?

陈冕:那时候公司就那么点人,我天天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但我没什么省钱的意识。其实账上只有 600 万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慌了。花到只剩下 4000 块的时候,我其实知道下一笔投资马上要进来。

晚点:但你会讲 4000 块的故事,还挺聪明的。你是怎么走到只剩 600 万这一步的,没人帮你算账吗?

陈冕:没有,这是我创业以来犯的第一个大错。

真正的心路历程是,在业务非常好的时候遇到了非常激烈的竞争,我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竞争上了。那时候我们要融资很容易,但我拒绝了所有融资。我就说,不行,我要打仗,我得赢下来,不然我就挂了。我没有时间去聊,他也不是拿着钱来投,对吧?你要沟通。

晚点:你都没时间聊,怎么拒绝?

陈冕:他们来加我微信,我都不通过。别人要约时间,我说实在没有时间。

当时我们在和一个比我们更有钱的对手 “吐司”(Tusi.Art,同为字节系创业者沈振宇创办的图像生成社区)打得死去活来。那时候我们还只是一个天使轮公司,才融了 400 万美金,他们是一个有主营业务的公司,最新一轮就融了七八千万美金。

吐司比 Liblib 晚上线,但时间非常接近,他们很有侵略性、有战斗力。如果我被打败了,我肯定就没了,所以我是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去对抗的,这是一场生死仗。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账上有多少钱,我的目的只是要打赢。

几个月后,战斗结束了。结果一看,账户只剩 600 万了。我就开始疯狂见投资人,天天接客,然后发现没有用啊,没人愿意给你投资,因为你快倒闭了,谁要给你投资啊?

晚点:张一鸣不是有句名言,“不要盯着竞争对手开车”。

陈冕:从战略方向上看,我们不看竞争对手,Liblib 从第一天成立的时候就决定做设计,而不是二次元、纯娱乐的插画。但当时的处境,我必须盯着他,不然我被人打死了。

晚点:你是什么时候判断战争结束了?

陈冕:Liblib 是一个社区,规模上,我们的用户是他们的两倍多;供给上,他偏泛娱乐的内容很多,偏设计的内容基本在我这,我就已经不担心了,game is over。这其实跟我之前打仗打得多的肌肉记忆有关系。

晚点:为了打赢这场仗,你烧了多少钱?

陈冕:300 万美金。我猜测我们烧的钱更少,因为我的钱比他少。

晚点:他们更多的钱补贴到哪里去了?

陈冕:这个发出去我怕振宇会骂我……当时我们只补贴了设计类作者,非设计类作者都没给钱,他们好像都补了,把非设计类作者都挖了过去,但那些作者我本来就不想要。

我在剪映待过,待过之后会发现一件事:在生产力赛道,不是用户多谁就赢,是谁掌握最高价值的生产,谁才赢。到了 AI 这一代更明显,大部分人用 token 产出的东西价值是不高的,如果商业模式依赖从高价值的 token 里抽取利润,你怎么能去做低价值的 token 呢?

晚点:为什么只有你看到而别人没看到这一点?

陈冕:我不知道别人为什么没有看到,但我猜测,在中国做生产力创作是一个小众选择。

创业快失败的时候,我都会问自己,最常识的假设有没有被推翻?创业一定要有非共识,但非共识又要很简单、很常识,只是别人没有意识到。抓高价值内容的生产力场景是常识,但很多人在互联网时代获得过 ToC 的巨大成功,成功都是有手感的,而我在上个时代是一个旁观者。

完蛋了,后院起火了

晚点:多数创业公司还在谈论产品的时候,你已经遇到了组织问题。你统计过员工的平均在职时间和离职率吗?

陈冕:我们的离职率当然是不低的,但做一名低离职率的 CEO 不是我的追求。可能因为我做的业务太多,组织问题先来了。

晚点:你的联创们走了一半。

陈冕:早期创始团队的组建是草率的,我组了一堆字节的朋友,所以我很伤心。

我很受字节文化的影响,内部不讲 title,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最终看大家跑出来的贡献,这是第一天就说清楚了。但后来有个问题:对外叫什么呢?

我做出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我说大家都可以叫联合创始人,所以可能有 10 个联创。就是这么草率,我没把 title 当回事,但公司有一定影响力之后,大家会把 title 当做对他的认定。

晚点:离开的人知道你没有把 “合伙人” 的 title 当回事吗?他们可能很认真地对待这个。

陈冕:给出 title 是在很随意的场合,而且给了不止一个,我们的股份差别也很大。

晚点:你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合伙人吗?

陈冕:一个公司的股份构成和它的历史节奏有关,我可以确切地说,这家公司在成立两年内最重要、最关键的贡献都是我做的,这不是说团队没有意义。为此我觉得前两年,我的高股份占比是合理的,但现在,我们也逐渐有了可能会在未来成为合伙人的人。

晚点:那他怎么知道你是随意给的,还是真心给的?

陈冕:所以我们不再随意给 “合伙人” 了。我后来发现字节其实也有制度,是我傻,我不知道。我的反思是内部还得有制度,成为合伙人要有标准、要经受评判。

晚点:公司有人对你 say no 吗?

陈冕:两年前没有,最近一年有。

晚点:为什么前两年没有人敢对你 say no?

陈冕:不是不敢,大家不要把我形容成一个暴君。我是一个观点很强的人,如果你的观点没有很 solid 的理由,或者它已经被我考虑过了,在这个残酷的竞争环境下,拜托先做了好吗?

晚点:你们的 CTO 换过几个?

陈冕:真正意义上的 CTO 走的只有一个,不是七个。我们也没有让 CTO 在群里自降年终奖。直接向我汇报、因为任何原因离开的技术负责人走过 4 个,至少一半都是出于无奈——公司都要倒闭了,能怎么办呢,我发不出工资。

晚点:很多与 Evoken 有关的人都提到,Lovart 上线之后,技术、HR、产品团队走了不少。产品上线前后发生了什么?

陈冕:去年年初,我们测到 OpenAI 要发 GPT Image1 了。

这也是回旋镖,之前星流就在探索图像上的节点式工作流。我们一直知道 Liblib 完成不了复杂工作流,空间会变窄,所以要做新产品,但做的时候没想到那么快,新模型直接把工作流内化了。我们探索了一年的节点式、强控制工作流方案没用了,没有增长空间了。我说,完蛋了。

晚点:然后你把 “完蛋了” 发给了几十个下属?

陈冕:没有,我只是一个人默默流泪。当时顺为的投资人打电话给我,问我有什么看法。我本来想要不要美化下,后来想算了,不知道怎么美化。

我说不行,完蛋了,你让我想一想怎么办。他反过来安慰说,你再好好想想。

晚点:这是你创业第一次哭吗?

陈冕:是第一次对除了家人、朋友之外的人哭。

晚点:新模型对你的冲击这么大?

陈冕:我是一个很敏感的人,这可能是这次创业中有些决策做对的原因,我能非常快预判它可能会带来什么变化,这对我们找准 PMF 很重要,就比如 LibTV,大家有各种做法,我就觉得那个对。

所以对自己完蛋了这件事,我也比别人知道得快一点。

晚点:你想了多久,才给投资人回了电话?

陈冕:可能过了一天。我是在上海回北京的飞机上想通的,没有网,满脑袋只能想,一边想一边哭。

到了北京我就雀跃地去找市场负责人说,我有一个想法,我们赶紧干,赶紧干,赶紧干!能行,能行!马上做,所有的资源压上去做!然后就开始做 Lovart 了。

那时候我就想明白要做 Agent。但这个词还没这么火,我用了一个通俗的说法,要把所有工具 combine (整合)在一起,给它 context,再加上 agent 工作流的方式做一个新产品。

我拉上所有的人说,不行!一个月上线,两个月上线,三个月一定要上线。

beta 版上线是 5 月,那时候效果还不是很好。我说不管了,先上去,因为 Manus 已经发了,你会反应到,Agent 只会更快成为共识。



Lovart 工作台。2025 年 5 月发布 beta 版后,Lovart 在 7 月上线正式版,ChatCanvas 是当时正式上线的功能之一,可以在画布中框定区域,通过自然语言交互让 Agent 来修改和编辑。

晚点:为什么 Manus 比你快?

陈冕:他们技术前瞻性比我们更好,从前沿技术出发去匹配用户。我们是从用户出发,去找前沿技术,他一定是比我快的。

还有个误解我要澄清下,Lovart 没有抄 Manus,我做的时候都不知道有 Manus,怎么抄?replay 功能确实受了 Manus 启发,那是快上线的时候才加的。

晚点:如果晚一个月会怎样?

陈冕:现在来看,晚一两个月,我们可能还是最快的,我过激了。但我当时怎么知道?我只能极致地最快。

晚点:做 Lovart 的时候,你还在融第三轮,那一轮融资有受到影响吗?

陈冕:没有。当时 Liblib 还在暴涨期,DeepSeek 带动了中国 AI 渗透率。所以那是一个悲喜交加的时刻,团队很开心,我们收入翻了一倍,但我知道我完了。

晚点:所以你一会哭一会笑?

陈冕:如果股东没有发现这个事,我就说收入涨了;如果他发现了,我就说实话,把所有的都告诉他,我也不能说要完了。

因为利润、收入涨了,还能接着融资,我们在 3 亿美金估值前都没有靠 Lovart。

晚点:你的竞争对手说,很佩服你上线的速度。

陈冕:我们团队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快要上线,他们怎么知道晚了会怎样?我都发狂了,我说不能晚,晚了就没有机会!不做就要死!

我发现,很多创业公司对于时间的理解不到位,这很不对。我还是希望我对创投圈有点正向影响:大家需要明白,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以时间换空间是你最强的武器。

晚点:最后你怎么让团队理解到 timing 的重要性?

陈冕:就马上上封闭啊,逼着大家干,我也做动员,尽量让大家理解。但是大家还是觉得很累,扛不住了。



Lovart 发布前的 “作战室”。

晚点:你说团队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快要上线,你都急到发狂了。当时是什么表现?前员工说你的口头禅是,“你别干了滚”,还有人叫你 “暴躁小子”。

陈冕:这真的不是我的口头禅。

晚点:“你别干了滚” 五个字,哪个字不是?

陈冕:肯定不是 “滚”。“别干了” 肯定说过,一个老板不可能没说过这三个字。

我口头禅可能是 “这件事不急,但一定要快”。我是很焦虑、急切,但我不粗暴。

晚点:Lovart 刚上线时反响不错,但后续产品并没有很快速的迭代,为什么?

陈冕:其实上线后,当时的团队得到了很大的正反馈,我们也追加了非常多奖金和期权,但那个团队里很多人都走了,这也是这次风波的原因。

去年五月我去了美国做市场,想疯狂把产品打出去。这是有时间窗口的,我还和团队说,一个月内就就会有 100 个长成这样的产品。我当时觉得产研团队士气正旺,不会有问题,就去了美国,结果八九月的时候,后院起火了,得回来解决产研的问题。

晚点:什么问题严重到你必须飞回来解决了?

陈冕:产品迭代跟不上,用户体验和预期有 gap,稳定性也出问题。有段时间客服那积压了 2000 封邮件,最后全公司花了 4 小时、每个人都解决几封——业务到了这样的关头。

晚点:从美国回来的十几个小时飞机,你在想些什么?

陈冕:还挺开心的,在飞机上玩游戏,以为问题很容易就能解决。

结果发现和我想的根本不一样。



Lovart 上线后,陈冕在美国做市场推广。

自由探索不是应用公司该有的创新

晚点:回来之后,你发现问题出在哪?

陈冕:不同团队之间有矛盾,矛盾的原因可能有很多,性格、工作方式、vision 不合,回来先把业务规划共识了。达成共识之后,发现团队之间还是打架,又处理协作。协作顺了,交付还是不合预期,就一个团队一个团队看,这个有问题,再一看,哈哈那也有问题。浆糊揉在一起。

过程中还发现,为什么是我来处理问题,说明我的 “减一层” 失效了,所以我要赶紧招好的减一,然后招进来后,还要磨合、建团队,总之就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当时能明显感觉到,组织能力在拖后腿。

最终导致 Lovart 有段时间产品体验不是特别好,团队也动荡。

晚点:那作为一名 CEO,你的哪方面在拖后腿?

陈冕:我不懂技术就在拖后腿啊。我对技术有畏惧,觉得自己不懂、不应该管人家,技术团队没有和我的判断对齐,做的东西有偏差。

晚点:一些离开的人说,他们觉得工作就是无休止地接模型、保持 API 的稳定性、每周改套餐规则,他们认为这些是大量的 dirty work。

陈冕:无休止地接模型是一定的,这个时代的渗透率的推进就是要靠接模型,大家要认清现实好不好。

改套餐、调整付费墙也是被迫的,如果竞争没那么激烈,我们也不想改。

但他不只是接模型啊,这在技术的工作里连 10% 都不到,要天天有那么多模型,早就 AGI 了。他只是觉得 “这事不需要我干”,这是错的,我建议这样的人应该离开。CEO 也可以去回客服邮件,创新都是从一个个 dirty work 里做出来的。

晚点:这里面是不是存在错配?你们招聘时,用创新和技术的愿景吸引他们进来,但你们实际要求重交付、重商业化。

陈冕:这些技术员工不是我招的,是技术负责人招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对技术团队极其放权,几乎不管。

后来技术负责人和团队离开,可能也受此影响,大家对团队建设的预期和方向没有提前对齐。这是我没做好的工作,我也受到了惩罚。

晚点:那你是如何说服这些优秀人才加入你们?

陈冕:我真的没有说服他们,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加入。有些是在 Lovart 后加入的,被 Lovart 所吸引。

这也是我之前没有做好、现在在学着做好的事情。我以前觉得只要表达自我,就能吸引同路人,后来发现这是一种懒惰和理想化。你需要去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再判断对方是不是适合。

晚点:有人说你决定产品功能上线的标准只是商业化收益,不愿做更深的创新。他们曾经提议过的种种方向,被你否定后,后来有其他模型厂商、应用公司都做了。

陈冕:拜托,AI 产品都是付费产品,上了一个功能没有商业化收入,就代表没人用,有意义吗?

XXXX(此处省略具体功能提案),我觉得未来三年以内都不会成为主流,我肯定不会投入资源,这对创业公司是巨大浪费,浪费就等于死亡!XX,我们第一天就禁止这个路线,我怎么打得过 Claude?我都不记得有人提过——它不会在我脑子里留下印象,不可能这么做。

如果他们觉得自己是对的,可以创业去试试,不要自嗨。这个时代 idea is cheap,vibe coding 让所有 idea 的实现变得特别容易,judgment 变得更稀缺了。哪个 idea 是哪个时间的 best choice,是创业公司最重要的杠杆。

晚点:所以你否认对你们 “不够技术、不够创新” 的评价。

陈冕:我不认为有技术能力、自主探索就是创新。创新要有 vision、有想象,也要有韧性、有靠谱的实现,要结合起来。我们不是一个有很多钱、需要寻找下一个技术突破的实验室,如果你要的是创新的 vibe,我们确实不合适,但我严格否认我们不是创新公司。

大家有一个误解,就是创新的公司要一直创新。拜托,创新是有成本的,是有代价的!如果创新了一个东西,你都守不住、做不好,创新的意义是啥?

回到 Lovart,Lovart 已经很不容易地找到了相对正确的产品范式,我们应该把产品范式做深、做透,同时又要把握技术趋势,有可能过两天产品范式又变了。事实是 Lovart 经历了一段时间自由探索后,用户都不买账,那我们需要更多的 control。

晚点:但应用公司也应该投入足够多在技术研究上。

陈冕:未来我们也需要啊,所以我们在不断地找技术研究员,我也需要一个更偏 research 的合伙人。我是想要做一家科技公司的。

晚点:什么时候才想做一家科技公司?

陈冕:我一直都想做一家科技公司,但是我最近才想明白为什么,因为我 enjoy 创造多过经营。

晚点:但大家对你的评价都是,你是很好的生意人。

陈冕:给我都整蒙了,我一个产品经理怎么成了很好的生意人了?我一共就做了一年的商业化哈哈哈。

一个人会有很多的切片,我不否认我在商业化能力上的强项,但这只是某一个切片。另外,大家觉得 Lovart 是创新的,LibTV 不是第一个找到 PMF 的,有一种割裂感——这公司是不是只会 “敢为天下后”?

我是理性的,但我骨子里是热爱创造的,但当你看到有一个东西有 PMF 的迹象,它比你的生意还大,你为什么不去追逐它呢?不追逐才是反商业逻辑的。

晚点:创业三年,你做过的最大创新是什么?

陈冕:Liblib 是一个孤品,没有第二个设计师的模型素材分享社区。Lovart 是极限憋出来的一个创新。至于 LibTV,我们找准了一个对的产品模式,让大家知道这是现在版本的正确答案,现在所有人都长得一样。

但我当然不认为我现在带来足够多的创新,要不我就不创业了,我该歇了。

晚点:最后解决 Lovart 的问题花了多久?

陈冕:半年,然后人就被抽走去做 libtv 了。计划赶不上变化。

晚点:经历这场团队震荡,你有什么反思?

陈冕:我觉得在 AI 时代,管理变得前所未有的不重要,唯一目的是让符合你业务特点和业务要求的人,得以留存。我们在过往几年忽视了管理,但我反思的原因不是一些人离开了,而是留下的人有不安全感。

管理上有两个 reward model 很重要。第一个是业务导向,谁在不适合那个位置,就撤下来,这件事我们做得很好。第二个 reward model 是,被撤下来的人怎么办?It's not his fault,只是他的经验在那个时间点匹配不了业务需要。他做过努力,公司该给他什么样的 respect?我们没有建立这个 model,留下来的人会担心:如果有一天我不那么匹配,公司会不会立马抛弃我?

有时候,我把某个人放在某个岗位上,不一定是极其审慎的。这也和创业有关,创业没有那么多选择,但这件事是有很大风险的。

过去三年我天天搞业务,实在搞不了、得换个人搞,原来那个人怎样咱就不管了。It's not right,这是我的反思。但这也是一个平衡,因为创业公司的首要目标依然是活着。



Evoken 三周年,陈冕和同事们。

在模型厂商的缝隙里 “survive”

晚点:Manus、Genspark 和你们之前被称为 “套壳三兄弟”,最后走上了不同的路,什么原因导致的?

陈冕:他们选择了 general,而我选择了垂直。我第一天就不想卖——不是说他们第一天想卖掉,也不代表我未来就一定不会卖掉,但独立存活是刻在我骨子里的。

晚点:会不会只是开价问题,如果有人愿意花 100 亿美元收购你呢?

陈冕:在非常困难的时候,我收到过邀约,没有表现出兴趣,人家就不报价了。

晚点:如果你今天不当 CEO,一定要选一家公司给它打工,你会选哪家?

陈冕:回字节打工吧。

晚点:以你现在的能力、水平、判断力、经验,回字节可以做什么位置?

陈冕:在字节做什么位置,不只取决于我的能力、判断力和经验。能在一个组织做什么位置,也取决于你和组织的信任、积累的 credit、和并肩作战的信任和感情。

晚点:如果今天你是即梦 CEO,你会做什么?

陈冕:我估计也看不上我现在这事。对于一个已经接近万亿的公司,千亿市场算什么,而且模型本来就会赢。

晚点:现在投资人最常问你的问题有哪些?

陈冕:应用会不会被模型吞掉?最近这种情绪会更强。

晚点:那你怎么回答?

陈冕:我觉得应用的时代还没有来。只有 Token 便宜、智能随手可得的时候,应用公司的时代才会来,可能是两年、三年或五年后的事,但要从现在开始准备。

如果把模型看成基建,铁路也是一种基建,ToB 是货运火车,更容易跑通;现在的应用公司更像垂类火车、或是火车软装,大家当然会觉得价值比较薄。但铁路修好之后,它会加速商品流通、社会流动,带来商品经济的繁荣,那会是应用层更大的机会——那时候就不要做软装了,而是要做火车带来的生产关系、人口流动变化的新市场。

晚点:这并不矛盾——应用的时代还没来,你可能会被吞掉。

陈冕:对,现在大家看到的很多应用会被吞掉,可能被并购、被整合,最后能活的没有几个,但未来还会诞生新的。

晚点:那你要如何避免再出现 2025 年 1 月你对着投资人哭的场景?

陈冕:无法避免,只能尽量往前想。

晚点:如果下一代模型更强,Evoken 最早的应用也会被逐渐覆盖掉?

陈冕:很有可能,但你看我们第一个产品 Liblib 也没死嘛。

晚点:你想好 Evoken 的下一个新产品了吗?内容赛道有很多方向,但你也得有边界。

陈冕:3D、游戏、 UI 设计,我们都不会做。我其实比较看好 AI 游戏,但我短期内不会做。

晚点:现在值得你重视的竞争对手有谁?

陈冕:海外有。

晚点:中国呢?

陈冕:我觉得中国是巨头,但巨头要打我,我也没办法,我就只能被打,努力活着。

晚点:如果字节今天加快做 C 端产品,把产品形态做得和你们一模一样,还能比你们更早拿到模型,你要怎么和他们竞争?

陈冕:我其实想尽量避免聊和字节竞争的话题。我肯定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巨头的竞争里 survive,但我内心有一条路径,可能有 10%、20% 或者 30% 的可能性,我愿意试一试。

可能性背后有两个前提:这个赛道短期内对字节没那么重要,对别人也没那么重要;现在的产品形态不一定是最终能存活的形态,我们需要在运动中寻找机会。

现在我们跟模型公司的合作远大于竞争。市场很大,从几百到一千亿美金,可能还有十几倍、二十倍的空间,就看谁能拿到尽量多的增量。

晚点:但你肯定在脑海中模拟过 “survive” 的路径。

陈冕:我讲了,别人不就知道了吗?可怕。

晚点:有没有一种方式,能讲清楚你的路径,同时不暴露你的战略?

陈冕:我打个比方,三国逐鹿中原的时候,江东不是高优先级——尽管他们知道江东在被逐渐统一,但主战场不在这,把江东打下来有什么用呢?还可能给真正的强对手留下机会,于是会有时间差。

他也可能分兵来打,能不能顶下来是你的造化。但一统江东发生在很多很多年之后,甚至曹魏灭亡了,江东都还活着。

我们现在就是在模型厂商的缝隙下统一江东。逐鹿中原完之后会不会打江东、什么时候打,都是动态变化的。我们在那之前构筑好自己的长江天险。哪怕最后换一个好的投降条件,可能也是一个路子。

用时间换空间,用空间换资源,再用资源浇筑壁垒,这是每一个想独立存活的创业公司最重要的命题。

晚点:你的长江在哪?

陈冕:我修出来才知道是不是,在没有做到前都非常危险。可能成功率没到 10%,但在我脑海里,我觉得有好大的可能性。

晚点:没有到 10%,但是有好大的可能性,不矛盾吗?

陈冕:如果你几次理性判断被逐步验证,你就会在内心想,那条可能只有 1% 独立存活的路径,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你已经走了五分之一了。

我相信那条路存在,有几个动力。第一,巨头会变得更大,但最少最少得有一家应用公司能独立存活吧,我能不能成为最接近的人?

第二,我 bet 的是人有没有价值。一个底层假设是,那道长江天险是通过用户创造的东西构建网络效应。如果人没有价值,所有东西是 AI 生产,人类被 AI 集中化喂养,这个世界就没有创业者能从 0 到 1 做出大的独立公司的机会。

AI 时代有两个注定引发争论的命题:为人类创造财富,本质是替代人的生产;通过人类创造财富,赋能人的创造。现在大家在轰轰烈烈地用 AI 取代人类生产、提高效率,那人的时间拿来做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用 AI 赋能人去做更多的创造?

我们要相信人,这是我作为一个产品经理的底色,所以 “降临派” 的研究员肯定不愿意来我们这。连接人类的创造和消费,是应用公司最强的网络效应,也是唯一的机会。我们不希望最后每个人都在消费 AI 产出的东西,人还是在相互喂养、相互取暖。如果我有一天发现人没有意义,AI 只是抢走了人的饭碗,我就把公司卖了,我不应该做 CEO。

晚点:你构想的这条路,在创业这三年间有什么变化吗?

陈冕:起点和终点没变,中间的路径疯狂变,那时候对技术演进的变化不了解,对技术通用的想象不够。

晚点:如果最终你能 survive,但只是一家非常小的公司,你能接受吗?你的意义只是活着。

陈冕:我们路径里的 survive 不是很小的活着,但也不是要扫六合。

晚点:对于应用创业者来说,现在是融资低谷,他们应该如何度过?

陈冕:拿到钱的人要守好自己的口袋,不要犯我当年犯的错误,不要在无效内卷上消耗现金流,要把子弹留到能发挥的时候。

短期内没拿到资金也没关系,只要有足够弹药就好,因为市场上拿到融资的人也不多。

晚点:除了守好口袋,很多创业者的另一个苦恼是 GTM(市场策略),产品做出来了,就是推不出去。你觉得他们卡在哪?

陈冕:GTM 不是一个孤立的市场能力,本质是 “如何快速拿到 PMF”,这是一个公司的战略、产品加市场命题的结合。

这个过程有两件事最重要,一是识别或打造能 PMF 的产品形态,二是抓住模型或技术范式改变带来的新体验。技术带来的新体验能获得 attention,但不一定带来留存;真正带来留存的,是找到当下用户需要的产品形态。大家觉得 GTM 难,往往是这两个都没做到。

剩下的,就是需要一个有凝聚力、有战斗力的组织。

我就是没赢过,我就是当了十年的旁观者

晚点:你的投资人、前员工、现员工都反复提起,你对赢有极强烈的渴望。有人说这是来自于你从来没有赢过。

陈冕:没错啊,我过去十年在大厂就是没赢过哈哈哈,我就是旁观者。如果我已经赢爽了、赢够了,我就不干了。

但你看怎么定义赢,我说我没赢过,也会有人骂我其实升得还挺快的。

晚点:你怎么定义赢?

陈冕:大家认为我的驱动力和焦虑感来源于想超过别人,其实不是,我不会从打败别人、给别人制造痛苦里获得快乐,我就是想实现我的 vision。

晚点:作为旁观者的十年,有什么收获吗?

陈冕:我会观察他们的成功、失败、困难,以及背后的原因,积累了超级多宝贵的 context 和宏观上的 reward model。但我没有成功的手感,没有肌肉记忆哈哈。

晚点:大家都说你有互联网补贴大战的肌肉记忆。

陈冕:这是误解,但我对战斗有记忆,知道别人打你,如果你没有扛住,你就会没了。

如果没有见过这些,可能会觉得打就打呗,我做我的。但不是的,中国的商业竞争是很残酷的。

晚点:有没有观测错了的?毕竟旁观者不是决策者。

陈冕:这是一个逐步修正自己逻辑的过程。我刚毕业的时候做 360 手机助手,我会觉得那是入口,the answer is not。做摩拜的时候,觉得共享单车是想象力很大的生意,the answer is not。后来我在每日优鲜做零售,觉得零售能改变每个人的衣食住行,这是对的,但零售非常重线下、重供应链,这个生意好像不那么适合我。

所以每段经历,最开始都有个预设,进去之后发现判断错了。

也有其他的例子,在字节的时候,我会关注抖音不是第一个短视频,为什么抖音最后赢了?后来我又知道,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本来没那么简单的原因,导致最终的结果。

晚点:所以你创业的动机是不想再旁观了?

陈冕:当然,我想自己试一试。

晚点:创业后,你还修正过哪些想法?

陈冕:没创业之前,我认为时势造英雄。但创业之后有了新的感受,英雄也会改变时势。

他可能无法改变潮水的方向,但可以影响浪潮的波动,也可能对最终结果带来影响。所以我觉得创业最重要的是顺应时代的大势,但在过程中,人的微观努力、价值取舍,能带来很大变化。

晚点:借用在你公司身上呢?

陈冕:我们现在做了三个产品,如果不是我来做,或许会有三家公司,如果这三家公司每家规模没那么大,会不会应用层的创业公司更困难?这是有可能的。但需求不会改变,只是可能被某个大厂做掉了。

晚点:所以你觉得你的存在,改变了 VC 对 AI 应用的估值,也改变了 AI 应用层的竞争格局?

陈冕:我再举其他的例子,你觉得大模型公司应该有几家?宏观来看,你会觉得这是一个确定性的命题,但我真的参与其中之后,发现其实不是。

它也取决于哪个超级有 vision 的 researcher,在对的时间点网罗住足够多资源、聚集足够多的人。有可能几个小决策他没那么做,他就融到了另一个巨头里面;有可能他做了,成为一个独立的公司,而且滚动得越来越大,最后成为一个 player。

再换一个角度讲,互联网时代 BAT 是唯一解吗?BAT 是竞争的解,如果中间的竞争有变化,行业还是那些行业,产品还是那些产品,但它们的拥有者可能会不一样,格局会不一样。

晚点:今天做 AI 应用,还能追求长期主义吗?

陈冕:如果连短期都活不下来,就没有资格追求长期主义。你要追求长期主义,先问自己账上有没有一百亿美金吧。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又要有远见,又得有快半步、疯狂执行的能力。

模型什么时候到那个程度?不知道。推理成本什么时候那么便宜?不知道。timing 是难以预测的,但来了之后,你需要像狼一样扑上去。

晚点:有人说,今天的投资、创业环境,就奖励你这样的人。

陈冕:对,我这种焦虑型性格,可能是被这个时代选中了。AI 时代就是奖励更快、更焦虑、更激进的人。

晚点:你有没有试过不要那么焦虑?

陈冕:有段时间试图不要太焦虑,但我发现不焦虑就出事。

比如我觉得主营业务可以不管了,去做点 APP,最后发现全都出问题,得赶紧回去。比如我没盯哪个团队,哪个团队就出问题,我盯的团队也会出问题,我就会想如果我不解决组织问题,我就会一直累死。你其实是被焦虑推着走,没办法歇下来。

网瘾少年、金庸迷和话剧演员

晚点:回应下那篇被你们投诉删掉的文章吧——Liblib,你的梦想是什么?

陈冕:让世界更丰富一点。

晚点:你之前说你喜欢杨过,人生理想是大闹一场,怎样才算闹够了?

陈冕:在某一刻,影响了足够多的人。

晚点:你喜欢哪个阶段的杨过?

陈冕:我喜欢他变化的过程。杨过早期是一个不被大家喜欢、离经叛道的人,后来变得越来越成熟,当大家知道神雕侠就是杨过时非常惊讶,觉得这个离经叛道的小子怎么会成为神雕侠?

晚点不是发了一篇文章说,大家的精神图腾是科幻小说嘛,我的精神图腾是金庸。14 部小说我全都看了,不止一遍。金庸的人物有很多类,都经历过或离经叛道、或被误解的阶段,但他们内心都有理想主义情怀。投射到我自己身上,我小时候也是离经叛道的。

晚点:你做过最叛逆的事是什么?

陈冕:其实也没那么离经叛道。

我很爱玩游戏,学计算机奥赛就是为了当借口撬掉自习课,实际上在机房打游戏,高中前两年半都是这样。我当时想投机取巧,觉得竞赛保送就能上好学校。我是拿了省一等奖,结果前一年出了高考移民的事,竞赛加分取消,最后没保成,那时候距离高考只有半年,其他的课全荒废了。

我当时就崩溃了,一个人躺在机房外的走廊上哭。那天晚上下很大的雨,雨飘进来和泪水融为一体,我觉得人生绝望了、毁灭了。但后面那半年特别踏实:已经没有时间学所有知识点了,我就只做一件事——刷每一届的高考和模拟考的卷子,hack reward,最后才 hack 回了东南大学。

晚点:这给了你什么启示?

陈冕:侥幸得来的都会还回去。

但我那时候爱电脑、爱游戏,也无意中塑造了我,做产品经理是受那个影响的。还有一件事是,我高中就喜欢演话剧。对我整个大学影响最大的三件事就是电脑游戏、话剧和辩论赛。

晚点:所以你是一个网瘾少年、一个武侠迷,还是一个爱表达的话剧演员。你怎么发现你演员的天赋?

陈冕:我可能也没什么天赋,只是喜欢,本质上我是喜欢表达的。

我高中演了《完璧归赵》。大学时我还自己建了话剧团,真的非常草台,演过《哈姆雷特》和《雪狼湖》。

晚点:金庸小说的核心母题是关于在规则混乱的江湖里,一个人靠什么活下来,并取得成功。杨过是一个没有组织的人,不属于任何门派,所有成就都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产物,你也受此影响吗?

陈冕:杨过成为神雕侠的时候,有很多朋友,只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门派。

我确实不是以 " 建立一个永续的公司 " 为第一目的,可如果我要实现 " 大闹一场 "、让世界丰富一些,就一定要建立一个组织。也是这两年才逐渐意识到的,前面不需要有很 solid 的组织也可以走。

晚点:创业这三年,你有什么困扰吗?

陈冕:身体很困扰,有一段时间睡不着觉、心跳很快,一看到手机震动就心慌,因为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的产品被下架过,网站被攻击过,各种各样的事密集地冲击你,心脏就会疼,后来开始喝中药,调理得还不错。

晚点:如果这篇访谈出来后骂你的人更多了,你接受吗?

陈冕:创业之后我想明白了,我承担一切的后果。

我其实没想到我会走到今天,我有时候会想,我凭什么走到今天?去跟老罗访谈之前,我看了他之前访问的人,我会想我配吗?

晚点:所以你觉得你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并且成为 AI 应用层创业里估值最高的?

陈冕:可能是我身上的一些特质被时代选中了,我确实也很想赢。每个人创业 0 到 1 都是他的长板决定的,但能走到多远,取决于他能多大意识地改善自己。

晚点:创业这几年,你还领悟到什么?

陈冕:我之前发过一条即刻,说创业就是开了一台超级快的车,边开边修,车上的人来来去去,窗外的风景也来来去去,但你没有时间停下来跟这些人 say hello 和 say goodbye,也没有时间好好看风景。

晚点: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没能跟你走下去?

陈冕:有很多原因,比如我在错误的时间让他们做了错误的位置,他们没办法和公司的目标匹配;可能他们不适合创业;可能我们就不适合一起工作;也有可能,我们当年做朋友只是偶然。

我是一个理性的人,但我是有感情的,我想跟他们 say hello 和 say goodbye,我也想看窗外的风景。但我不能目送,我只能握紧方向盘、看前面,因为我一看风景就发现车要撞了。

最后分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可能觉得我是恨他,但其实那一眼是不舍。

晚点:时代抛弃你的时候,可能也不会跟你 say goodbye。因为你只是外挂在模型大火车上的一辆小车。

陈冕:我也怕被它丢下去。所以我想在那个过程中,我能不能把我自己的小车组装好。

申远、祝颖丽对本文亦有贡献

题图来源:Evo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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