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40岁进深山建院子,8年只开一家店

我从一个给自己找归宿的人,做成一个让品牌成为别人归宿的人。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陈浩
见习编辑|张昊
编辑|马吉英
图片来源|受访者
9月的一个下午,天色向晚。车从北京密云城区出发,沿安达木河向东北方向,驶入群山。
开车的人是申晓静,归璞南山民宿品牌创始人。车里循环着一首藏语歌曲,她很痴迷,虽不通语言也在跟着轻轻哼唱。山路盘旋向上,林木渐次褪去绿色,让位给秋意。
归璞南山藏在雾灵山西麓半山腰的大树洼村,海拔八百余米,是密云海拔最高的山村之一。自密云城区车行一个小时,最后一段是七折八拐的窄路,初来者往往要捏一把汗。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山风灌进来,拂过鬓角,“我喜欢风的抚摸。”
一个急弯转过,烟紫色的晚霞忽然铺满整条山谷,她回头一笑:“走,去看夕阳。”
说罢,她熟练地驶过这条开了8年的山路,将车泊在一处山肩,看着日头沉底。

民宿总投资近3000万元,十几座院子散落在一片台地上,多为带一池私汤的独门独院。石墙是60年前垒起来的,没有拆,梁也没换,屋里已是另一番天地。院子藏在山里,不扎眼,一石一木皆取自本地。
8年前,申晓静从城里的家出走,一头扎进这座山,投资了这个村子。彼时她只是个投资者,所求不过一处能安放自己的地方,如今则成了旁人口中的“守山人”。
在她心里,中国民宿的高地是松赞酒店。其创始人白玛多吉早年拍纪录片、做摄影,后来在藏地做酒店,把“发心”二字做成了生意。多年间,申晓静进藏只住松赞,也把员工拉去观摩。她说,那同样是归璞南山想走的路,只是路窄,只能慢慢地走。
归璞南山不做广告,靠口碑与复购立足;院子隐于山野,人均1000元,几乎不曾涨价。
但民宿行业从新冠疫情那三年的“烈火烹油”,到眼下的残酷出清,归璞南山也无法置身事外。于是她也要转身、试错、找出路。在山中守了这么久,一个把情怀做成重资产的女老板,要让情怀、村子与团队,都健康地活下去。
以下是她的自述(有删节):
40岁,我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安顿下来
2018年夏天,我40岁,做了一个连家里人都看不太懂的决定:离开北京城,去密云的山里,投资一个村子。在那之前,我的人生是另一副模样。
我是个很要强的女人。2002年我到北京,住在和平门一带的大杂院。两张细铁床,木窗缝里灌风,夜里得毛巾裹着头才能入睡;最难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一个馒头或者一包方便面。咬着牙熬过一年,我就进了一家药企做业务秘书,统筹全公司的业务数据。次年便月薪过万元,事业很快起步。
再往后,我结了婚。当时公司不许“办公室恋情”,我便辞了职回家。那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标准答案里的妻子:他一进门,屋里该有一盏灯;他一饿,桌上就该有一碗饭。邻居都说,这个小区里数我最“贤惠”。就这样到了40岁,三个孩子也慢慢长大了,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我孤身一人,该拿什么接住自己?
同年,我外公过世。我再次认真追问自己:我是谁?我往何处去?
为着这份追问,我去了西藏。2016年7月6日,我第一次进藏。那时的我心里很“热”。我想去布施,想捐学校,想进敬老院,想通过“帮”别人来“实现”自己,可总觉得差一口气。

直到某天去往色达的路上,我看见路边朝圣的藏民,衣衫旧得发白,脸上却带着笑。那一刻我才懂得,自己之前太傲慢了:布施不是可怜,而是平等;它需要的是智慧,不是居高临下。
我想,应该在面朝河流、背靠雪山的地方,开一间民宿,接待过路的信众。我找到了五亩地的院子,藏族设计师都寻好了。但就在签约前一晚,我接到了一通电话:别去那么远,一趟半个月,孩子顾不上,生意也做不好。
我在电话里哭了一场。哭完,终究留在了北京。
但种子已经萌芽了。2018年夏天,一个做民宿的朋友把我带到密云,第一次走进大树洼村,心里并没有什么商业逻辑。作为投资人,我但凡理性一点,总该把周边的院子先看一遍再定,可我没有。
第一次站上这片山时,我心里想的就是西藏:离天近,伸手仿佛够得着云,夜里一睁眼就是银河,我管它叫“北京的小西藏”。上山的最后几公里最难走,一个弯接一个弯,我第一次坐车上山,手心一直出汗。如今走惯了,反倒觉得这段路像一道门,把山外的东西都挡在了山下。
创业这件事,我只能说我没挑过赛道,只是挑了自己认的活法,找一处能安放灵魂的地方。
你不是来占领这座山
那时候我以为1000万元就能建起一个村子。后来才知道,一个院子最少要100多万元,还不算水电路网和排污。山里没有自来水,我们打了一口400米的深井;村里原先电压不够,光变压器这一项就投进去40多万元。偏远山区的施工、运输、协调,每一步都要交学费。最终第一期7个院子花了1500多万元,两期十几个院子近3000万元。
第一批院子盖好,我进去看了一圈,心里发凉:盖得太“下沉”了,像个农家乐。不是孰高孰低的问题,只是我心里的样本,是安缦那种藏在细节里的分寸。土建完工,我发觉它不是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心要做的是“高地”,后来的内装,床品、卫浴、家具,都是我一件件亲手挑选。
2020年10月1日,试营业。我们把价格定在人均含餐1000元左右,如果是能住下一家人的院子,一晚要四五千元。不少人说不便宜,可我们藏在村子最深处,两个小时车程,周遭没有一处可以花钱的地方。这个价格涵盖的,是住处、餐饮,和一位从入住前一周起就与客人对齐需求的管家。
2020年,北京近郊的民宿一夜之间成了稀罕物,一个院子炒到一万多元是常事。我们第一期的七个院子天天满房,订都订不上。同行劝我涨价,说此时不涨更待何时。我没有涨,觉得那样对不起良心。旺季与节假日,我也只比平时略高一点,我不想在客人最想来的时候,去多赚他那一笔。这一行,收的是房费,攒的是信任。
我们的客人里,有的一家来过几十回。有个叫大海的朋友,2岁被抱着来,如今已会打网球、上了小学。为什么?我想大约是因为我们从不带着目的去对人好,人一旦不带目的,别人就愿意靠近。
对服务,我只认两条:质量与人情。硬件顶多占三成五,内核占六成五。连锁酒店做的是标准,民宿要做的反而是“人情”那两个字。我们的管家服务流程是完全闭环的:来之前打电话、提醒、拉群对齐需求;客人离店后服务也没有结束,一直跟到客人回家,才算圆满收尾。
说到标准,我心里的尺子是松赞酒店。
有一年在松赞香格里拉,我正与朋友吃饭,一抬头,创始人白玛多吉先生走了进来。我“腾”地起身,他也不说话,看着我笑。你从他的眼里能读到一种平静、一种博爱,那是一种很高的东西,我说不清,只知道那一刻心里是服帖的。
松赞的厉害,不在房子,而在人。藏地的人不出去打工,服务的人就在本地,信仰又相通。员工是自洽和舒适的,自然能把在地、妥帖的服务带给客人。我也带着员工去住松赞,我老对员工说,你总得见过好的,才知道什么是好。
我们固定员工只有十几个人,留住人,光靠钱不够,还得靠彼此。我常对上了年纪的员工说,你若能在这儿干到退休,我希望这里能为你养老。许多人一辈子没坐过飞机,我便想,哪天你的孩子陪不了你飞,我陪你飞。
2021年,合伙人退出,我收下他手里的股份,成了归璞南山最大的股东。我常站在前厅,客人当我是主管。我不觉得掉价——我又不是来当老板的,我是来守这座山的。
大树洼原先是个空心村,只剩六七户人家。废弃的院子一间间被修起,留守的人有了活干,后勤、保洁、种植、管家,先紧着本地人。村里的“五保户”老人,成了大家一同照看的“守村人”。我们的院子也都隐在山里,与山共生,不用一处突兀的材料;不建那种为拍照而生的白房子,也不摆不合时宜的装置。
演员陈坤来住过我们的民宿,临别时他对我讲了一句话:“你爱着这片大山的时候,别忘了,大山也在爱着你。”
劣币出清之后
九月,山里凉得早,风一过,叶子便翻出白背。可山外,另一种“凉”来得更快。
民宿这行的起落,令人唏嘘。从无人问津,到2020年一夜暴涨,再到后来的“一地鸡毛”。眼下最惨的是农家乐模式,一百元连吃带住含三餐,怎么赚钱?除非房子是自己的、菜是地里种的、衣服自己洗,把成本压到零。有一阵子是劣币驱逐良币,如今翻了过来,是良币开始清退劣币。

有人劝我复制。我早年坚决不扩张,你去看松赞,追着要投资它的人排着长队,它一个也不要,它要的是肯与它同行的人。也有人走另一条路:先把品牌立住,再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扩。两条路都不错,只是我没打算把自己交出去。我不是不缺钱,但我更想把归璞南山认认真真做好。
最难的一次,是一家德国车企的中国区高管团队来开年会。提前半年就定下了,会前不停地发邮件、报日程;餐食要按克报重,每人最少保证多少克,必须写得清清楚楚。我说保证够,他说不行,坚持要数字,我当时真拍桌子说不干了。他们还说房款要一个月后才结,这是规矩,最后是市场部经理自己先垫了定金。那一场做完,团队脱了一层皮,也长了一身本事。你服务过这样的企业,就知道世界顶级的企业是怎样要求人的。我相信,总有人为品质买单。
可是2026年,我还是撞上了“断点”。
我价格不涨、宣传不做、服务不松,我以为2023年以来民宿市场的变化影响不到我。可直到今年春节后,“啪”一下,营收掉了三成以上。
我这才真切地感到:过去入住率好看,某种程度上是时代红利。后来我自己的生活也起了许多波澜,逼着我去想一件事——怎么让这里能自己活下去。
我从前靠人管人,如今逼着自己学SOP、学系统、学着用框架去解问题,把自己从一个凭热爱出发的创业者,变成一个既有热爱,也能出活的经营者。
转做B端或许是一条出路。做散客,你面对的是北京的“周末经济”与淡旺季。一入冬,北京至少七成的民宿要么关,要么硬扛。而归璞南山自有它的禀赋——隐、静、海拔高、离天近。它更适合做什么?康养。森林、氧气、鸟鸣,与慢下来的身体深度契合。往后我们可能会做会员制,与康养机构、养老产业合作,把“安住”这件事,从一天延长成一种生活方式。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做课程:瑜伽、八段锦、唱诵……有人爱用“疗愈”二字,我不大爱听,更愿意说“精神回归”。你到这里来,吃一顿好饭、睡一个好觉,把自己安顿好,就这么朴素。
文旅这十几年,其实走过几段路:起初是圈个景区,随便盖间房就能火,那是景区流量;后来有点风景、有点牌子就行;再后来拼设计、拼大师;等设计也千篇一律了,所有人又开始找“精神归宿”。绕一大圈你会发现,我一开始做的事,正是如今大家在找的事。
我从一个给自己找归宿的人,做成一个让品牌成为别人归宿的人。这个“回归”,颇有意思。
年轻时我什么都想攥在手里,我的人生该怎样,我该成为谁……这几年,我慢慢读懂了“自在”与“随遇而安”。
在一个AI越来越快、人与自然却越来越远的年代,我守在这深山里,做一点很慢的事。也许十年之后,人们会为这份坚守鼓一次掌;就算没有,我也认。人这一辈子,物质再丰盈,若精神是空的,都算不上进步。难的是你能不能在此刻,觉出自己是幸福的。
西藏我终是没去成。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一直想盖的那间木头房子,其实就藏在这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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