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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创作,回归于人

来源:晰数塔互联网快讯 时间:2026年09月04日 19:37

本文转自:吉林日报

算法时代:

让创作,回归于人

本报记者 王丹丹 郭悦

打开电脑,喂入语料,输入指令,简单的剧本梗概、分镜画面、古风场景、人物造型、背景音乐参考即可“批量生成”。曾经需要团队耗时耗力完成的“大场面”,借由AI的辅助,创作进程大幅提速。

如今,“影视创作”正在被算法重新定义——创作门槛被大幅降低,创作效率被拉到极致,“人人都是创作者”的内容大繁荣时代似乎就此到来。然而,随着“生产模式”被彻底颠覆,行业从业者和研究者却陷入一种普遍的担忧:技术越来越万能,人的位置越来越模糊。当生成变得越来越容易,创作却在悄悄“变轻”。

面对变化,影视创作者应该如何把握“人的创造”与“技术生成”之间的关系?从业者又该如何守住创作底线和作品质量?在第二十一届中国长春电影节上,首次设立的“影旅共生·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赋能新未来产业沙龙”把这些问题摆上了桌面。与会的高校学者、导演、编剧、互联网平台与地方文创园区从业者等有一种近乎一致的判断:越是算法狂奔的时代,越需要人站得更稳——以更强的创作认知校准方向,以更高的审美判断守住边界,以更纯熟的工具运用放大表达。

打破“AI万能论”的认知

“是不是只要学会了AI,人人都能‘一键成片’?”随着越来越多AIGC作品的出现,人们对于AI的技术崇拜愈发鲜明。但这场沙龙最集中的一个判断就是对“AI万能论”的否定和祛魅。

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院长、教授杨乘虎提出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命题:今天的AIGC拥有浓厚的“创作的表象”,看上去像在思考、像在感受、像在进行艺术创造,但其本质是基于海量数据的概率统计重组。杨乘虎教授直言,“AI会背唐诗,却不懂乡愁;可以生成悲伤色调的画面,却不明白何为悲伤;能模仿李白的文风,却没有经历过李白的人生际遇。”

那么,AI擅长什么?在讨论中,答案逐渐明了——风格迁移、批量复制、快速试错、降本增效。海报、字幕、简单短视频、剧本润色、资料整理,这些工具性工作,AI可以做得又快又多。

但AI做不到的事情也很多——它不擅长构建全新的世界观,不擅长细腻、矛盾、犹豫的人类情感,不具备独立的价值判断。正如杨乘虎教授总结的那样,“人类所有艺术的诞生都在强调情感的迁移,所有的表达都是人类作为创作主体的情感。AI尽管非常好用,但并不拥有人类共通的情感。”

“AI只是一个创作工具”的论点在论坛中被反复提及,并被许多实践者验证。知名编剧、作家袁子弹在长剧创作中真实体会到:AI写到50%—60%就到了天花板。“单场对话尚可,拉长到多场、整集,逻辑漏洞随处可见。AI习惯套路化表达,对人物身上那些不合套路、充满人性复杂性的部分,往往会自动‘修正’成模板化内容。而这些正是创作者最想表达的内容。”

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教授乔梁以自己亲身试水AI长片创作的经历,展现了AI“开盲盒”式创作的残酷与无奈:为了一个合理的光源、一个正常的肢体动作,往往要几十次“抽卡”试生成;实拍一上午能拍完的戏份,AI折腾一周也达不到满意效果。“AI可以作出实拍很难实现的炫技镜头,但是演员眼神里微妙的情绪、人与人之间无需言语的共鸣,是算法完全无法理解和实现的。”乔梁无奈地说,“本来以为AI可以省时、省力,但实际运用中发现,主创团队的每个角色都是AI无法取代的。”

深受“开盲盒”式创作折磨的并非乔梁一人。在B站AIGC行业合作运营总监王辉(灰大)看来,面对AI,很多创作者正在失去“最基础的导演权利”:心里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的画面、情绪、节奏,却无法让AI精准实现。创作变成一次次概率博弈和一场场没有把握的“抽卡”。靠运气生成画面,靠耐心筛选素材,最后靠妥协完成作品。

正如长影集团一级导演成科所言:市面上95%流水线式的内容AI都可以模仿替代。但人对生活的独一无二的认知与阐释,是AI无法取代的。

“捷径”正在侵蚀创作本身

网文作者用AI缓解日更压力,学生、普通人零成本实现影像梦想,中小企业用AI完成过去负担不起的特效和动画。

技术革新为人们的生活带来很多便捷。但在“便捷”的另一面,风险正在滋生——把捷径当成正路,用工具替代过程——沙龙上,不少嘉宾对此进行了批判性思考。

创作从来不只是“产出成品”,更是一种过程。长春人文学院高校影视艺术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关大我以绘画为例解释过程的重要性。“刚开始动笔时,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反而是在过程中探索、试错,最后创造惊喜。”

采风、走访、反复推翻、自我怀疑、不断打磨……这些创作中所经历的痛苦、迟疑、碰壁,正是剧作家成长的土壤。AI时代,这些经历正在“消亡”。袁子弹说,以前,编剧培养的链条清晰流畅——从戏剧学院毕业,做策划、编辑助理、整理资料、开会、写单场、升级编剧、总编剧。新人从一点一滴的小事做起,在反复打磨中不断提升。现在,编剧团队在创作时会把指令直接“喂给”AI,省略掉思考、打磨、提升的过程。“创作是痛苦的自我碰壁和否认过程,这个过程被打断,实践型人才培养路径也就被打断了。”袁子弹坦率提出人才培养的隐忧:年轻编剧语感被破坏,内在感受深化被阻绝,审美只停留在视效、人设等花哨的东西上,缺乏深度思考。“没有过程就没有结果。我们这波人退出生活C位后,如果新人没打磨好技能,可能就会出现创作真空。”

还有一种值得警惕的趋势:AI天然偏爱套路。短剧赛道和AI高度适配,就是因为短剧高度依赖成熟套路模板。当大量内容由算法协同产出,最省力的路径就是重复过去成功的范式。长此以往,会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审美趋同?热闹的内容产量之下,原创精神会不会被不断稀释?沙龙上,这些问题被反复提及。

关大我进一步反思了艺术本源问题:传统的创作过程自带不确定性,意外、瑕疵、偶然的惊喜,本身就是审美的一部分。而AIGC追求的是顺滑、完美、可控的生成结果。我们是不是正在失去“过程之美”?当一切都可以“一键生成”,那种在摸索中生长出来的艺术力量会不会慢慢弱化?

更深一层的,还有对文化话语权的焦虑。杨乘虎提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现在很多AI生成所谓“国潮风”作品,细看却是经过二次改造后的视觉符号。究其原因,是目前还缺少完备的中国文化基因要素基础语料库。如果我们不主动建设自己的文化数字基座,AI越是强大,越可能把外来的二手审美,当成原生的中国美学传播出去。而普通观众对此难以分辨。

以人驭技,回归创作本身

面对AI带来的行业变革,与网上热闹的狂热、迷茫、争议不同,研讨沙龙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清醒思考和理性探索。从业者并不鼓吹AI万能,但也不抗拒技术迭代。“AI是工具,创作归于人”这一理念愈发成为共识。正如乔梁放眼百年电影史后所总结的那样,“从无声电影到有声电影,从黑白胶片到彩色影像,从实体拍摄到数字虚拟制作,每一次技术颠覆,都曾引发艺术消亡的焦虑,最终沉淀为人与工具的全新协作方式。”

那么,在这场“全新协作方式”中,作为主体的“人”要何去何从呢?

杨乘虎教授从个体发展角度给出建议,从业者既要懂技术,也要懂艺术。他解释说,在整个影视行业发展历程中,技术与艺术从未分离过。算法时代人机协同工作,考量的不只是我们对AI技术的运用水平,也考量着我们对艺术创作和审美的把控能力。

成科与杨乘虎的观点互为呼应。他认为,好的电影是非常个人化、风格化、性格化的东西,短期内无论是AI还是“手搓”,比的都是创作者对生活的认知。“AI的到来反而促使我们应该从基础补课,打牢根基——不仅要重新培养对电影的敬畏,也要培养对AI与电影结合的新认知,这样在时代变迁面前才不至于手足无措。”

平台层面则尝试将被算法夺走的权利还给人。以B站为例,“平台正在做一些反潮流的尝试——放弃对‘生成更快、画质更高、模型更强’的技术内卷,重新回归影视工业的人本逻辑,通过引入影视团队的专业工作流程,帮助创作者先行确立镜头语言、机位调度、画面节奏、情绪基调,再由AI完成落地执行。”王辉解释说,这套工作流程不是为了让AI更聪明,而是让人更有权利——把“抽卡”的运气变成确定性的创作。

影视专业的人才培养也应转向复合型能力的塑造。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教授何小青谈到,面对AI浪潮,院校教学不再片面追逐技术工具的熟练度,而是回归创作根本,夯实导演分镜、镜头调度这类影视核心能力,搭建跨维度的联合创作小组,让兼具创作思维、审美素养与技术认知的师生协同开展项目实践。与此同时,学院科学艺术实训中心联动国内外知名平台开展共建,为学生的创作实践提供落地支撑。

关大我则从“观众与作品”的角度提出,当务之急是要提高国民的审美力。在他看来,“没有好的观众就没有好的电影。这种审美是AI完成不了的。”

研讨沙龙虽已落幕,但关于AIGC的思考仍在继续。在科技高速迭代的时代背景下,有关“人与技术”的探讨注定会长久延续。对于行业从业者而言,既不能沉溺于技术狂欢,也无需陷入从业焦虑,更重要的是看清每一次技术革新的边界、风险与代价,并从中找到驾驭之道。

记者手记:

当AIGC的浪潮滚滚而来,影视行业又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面对共同的时代课题,在第二十一届中国长春电影节首次设立的“AIGC影像与文创单元”活动现场,影视从业者们没有逃避,也没有盲从。有人热情拥抱,分享用AI孵化项目、降低创作门槛的真实经验;有人保持克制,认真拆解AI难以替代的叙事逻辑、情感温度与生活积淀;更多人则坚持创作的核心始终是人,是人的情感、困惑、选择,以及人对世界独特的理解与判断。观点虽有交锋,但对影视创作本身的敬畏却如出一辙。

记者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蕴含其中的诚恳:这些深耕行业多年的创作者、专家和学者,没有把AIGC当作一个时髦话题来消费,而是真正在思索、在较真。有人坦白自己用AI创作时“几近崩溃”的细节,有人强调“AI是工具,创作归于人”,这些话语并不华丽,却是一次真诚的交流。

技术越喧嚣,专业判断越珍贵。大家讨论的不是“用不用AI”,而是“如何不被AI奴役”;不是拒绝效率,而是守住创作主权。这种思辨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行业自觉。

本届中国长春电影节把AIGC议题放进产业对话,不只是追逐热点,更在释放一个信号:长春这座“光影之城”,正从“新中国电影摇篮”的历史荣光中走出,主动培育面向未来的新力量。从摇篮到高地,从记忆到想象,它没有停留在对过去的致敬,而是用一次关于AI与影视的认真发问,完成对未来的深层作答。

发布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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