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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nton们的末日叙事,正在毁掉这一代年轻人

来源:晰数塔互联网快讯 时间:2026年06月23日 00:16

打开任何一个科技播客,关于AI的讨论几乎都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

一边是"通用人工智能即将降临"的狂欢,各路领袖争相预言"奇点"的日期;另一边是"人类面临灭绝风险"的警告,曾经的技术先驱转身成为末日布道者。如果你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工程师或研究者,每天被这两种声音夹击,你很难不感到困惑——这项技术到底是该投入全部热情,还是该保持距离?

就在这个舆论场里,Michael I. Jordan 的声音显得格外不同。

他是那种你很难绕过的人物。2016 年《科学》杂志称他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计算机科学家"。Andrew Ng(吴恩达)是他的学生,Yoshua Bengio(图灵奖得主,深度学习三巨头之一)是他的学生,David Blei(主题模型 LDA 的核心发明人)、Zoubin Ghahramani(贝叶斯机器学习领军人物)、Eric Xing(MBZUAI 校长)都出自他的门下。可以说,当代机器学习领域的半壁江山,都和他有师承关系。

这样一位人物,理应对AI的未来最为兴奋。但在最近一次 MLST(Machine Learning Street Talk)的访谈中,他的态度却出人意料地冷静——甚至可以说,带着某种疲惫的警惕。

他谈了很多:AGI 为什么是个公关词汇、基础模型在科学应用中的盲区、为什么经济学必须进入 AI 的讨论框架、以及他最担忧的——那些"思想领袖"们对年轻人造成的伤害。

他拒绝"AI 研究者"这个标签

访谈一开始,Jordan 就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澄清:他不认为自己是 AI 研究者。他也没读过一本 AI 的书,他的底色是统计学家和认知科学家。

这个声明乍听起来像是谦逊,实际上指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今天被统称为"AI"的东西,和这个词最初所指的内容,其实没多大关系。

1950 年代 McCarthy 那一代人提出"人工智能"时,他们心里想的是符号推理、逻辑系统——一套模仿人类"思考"规则的工程路径。那条路后来基本没走通。真正在工业界产生巨大影响力的,是在那之后几十年里从统计学、运筹学、控制论等领域慢慢生长出来的方法:决策树、最近邻、逻辑回归、隐马尔可夫模型、随机森林。

Jordan 反复提到一个例子:亚马逊的云计算基础设施,最初是为了处理机器学习工作负载而建造的。从供应链预测到金融建模,从物流调度到推荐系统,这些方法早已深度嵌入现代经济的运转之中。这是 Jordan 成长于其中的学术传统——一个低调、务实、问题导向的传统。

然后大约五年前,大语言模型出现了。模型的输出是人类读得懂的流畅语言,而不是冷冰冰的概率分布。人们看到这个现象,立刻得出一个结论:"古老的 AI 问题终于解决了。" Jordan 认为,如果把"AI 问题"窄化到"通过图灵测试",那勉强成立。但这本质上只是换了一种输出格式——背后仍然是那个从统计学传统中生长出来的机器学习框架,从未改变。

真正让他不满的,是这个术语回归带来的"扭曲效应"。AGI 就是一个更极端的例子。这个词没有任何严格的学术定义,但它足够宏大、足够模糊,足以吸引投资和媒体报道。Jordan 直言不讳:"AGI 对我来说只是个公关词。它让年轻人困惑。"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套话语背后的思维定势。很多自称 AI 研究者的人,其实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目标。他们的逻辑链条停在了一个很浅的地方:人类是智能的,大脑是一台计算机,只要模仿它、放大它,好事自然会发生。然后呢?没有然后了。没有"我们要解决什么具体问题",没有"这对谁创造价值、以什么方式创造价值",只有一个模糊的期待:技术会替我们解决一切,然后大家就幸福了。

"这就是硅谷的谈话方式,"Jordan 说,"我离开那里,部分原因就是我厌倦了这种谈话。那里没有什么深度的长期思考。它变成了一场内卷赛,一场金钱竞赛。"

这个批评很尖锐,但它揭示了一个真实的现象:当一个领域用公关词汇替代问题定义,研究本身就会走偏。术语不是中性的,它塑造了我们思考问题的方式。

他搬出了一个被忽视的"三角形"

Jordan 最近发表了一篇论文,《AI 的集体主义经济学视角》。这篇论文的核心主张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概括: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是计算机科学、统计学和经济学。

这个框架本身并不复杂,但它暴露了今天 AI 建设中一个结构性缺陷:太多人在第一个顶点上下功夫,太少人关注后两个。

Jordan 打了个比方。上一个时代的每一个成熟工程学科——电气工程、化学工程、机械工程——背后都有一套基础方程支撑:麦克斯韦方程组、热力学定律、牛顿力学。这些方程提供了概念的深度,让工程师不只是"会做",还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做"。

"现在这个领域有什么?" Jordan 反问道,"只有非常聪明、会编程、有很多直觉的人——我从没感受到任何真正智识深度的东西。感觉就像科幻小说。"

当主持人提到 Ilya Sutskever 等人相信只要把 LLM 组织成多智能体系统,经济学的复杂性就会自然涌现时,Jordan 的回应毫不客气:"这就好像 1940 年代的化学工程师说,我们把一堆东西扔在一起,让它自己工作就好了。你确实可以这么做,但你会得到很多在经济上根本不可行的东西,还会伤害很多人。"

这里他说的"伤害"不是隐喻。Facebook 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影响,从未被计算机科学家认真讨论过。新一轮自动化对就业结构的冲击,被一句"新的岗位会出现"轻轻带过。"我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那么,为什么经济学如此重要?

Jordan 用了一个他反复提到的词:集体主义。今天的 AI 系统,输入来自数十亿人,输出也将服务数十亿人。它本质上是一个集体性的事物——有一个集体在输入,有一个集体在接受输出,背后是一张巨大的、潜在的网络。但主流 AI 思维始终把智能窄化为个体认知:把人类大脑当成模板,把神经元和梯度下降当成核心隐喻,却忽略了最基本的事实——人类是社会动物。

我们大量的智识来自聚合:聚合观点、思想,形成文化,文化在时间上保存它们。更重要的是,社会为我们的智识提供了语境。在这个语境里聪明的行动,换一个语境可能就是愚蠢的。智能高度情境化,也高度依赖当下。

经济学正是以一种数学化的方式来研究这些问题的学科:当存在多个主体、信息不对称、激励机制冲突时,如何设计系统让整体有效运转?没有这一维度的思考,AI 就只是一个孤立的技术工具,而不是一个能够嵌入社会的系统。

Jordan 把这三个顶点称为"这个时代的新文科核心"。这个说法有点挑衅——他的人文学科同事大概不会同意——但他的意思很清楚:真正重要的智识问题,已经不是单一学科能够回答的了。

他发现了一个基础模型的盲区

Jordan 对 AlphaFold 评价很高。他认为这是基础模型的一个正面范例:针对一组特定问题设计,在那些问题上做得极好。但他和团队做了一项后续分析,发现了一个值得警惕的模式。

他们的研究假设并不复杂:蛋白质中的量子涨落,是否与磷酸化存在关联?也就是说,那些在结构上看起来"不太稳定"的蛋白质,是否在细胞活动中更加活跃?

这是一个典型的 2×2 统计检验。用传统的已知晶体结构数据来做,样本量太小,统计功效不足,根本无法拒绝原假设。换成 AlphaFold 预测的两亿个蛋白质结构,功效大幅提升,原假设被拒绝了——看起来是技术的胜利。

但 Jordan 的团队发现了一个异常:那个统计量的置信区间极其狭窄,而且整个区间都偏离了真实值很远。他们不只在蛋白质领域看到了这个现象,而是一个领域接一个领域地发现了同样的模式。

原因并不神秘。AlphaFold 的训练集里,含有量子涨落特征的蛋白质本来就很少——这个方向过去研究不多,而且晶体化本身很难。训练数据稀少的区域,模型的预测可能高度偏倚。问题在于,AlphaFold 不会告诉你这一点。它照样给出答案,照样显得很有把握,置信区间很窄,但答案并没有真正覆盖真实值。

模型答错了,但它不说。

这才是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Jordan 的团队为此开发了一种叫做"预测驱动推断"的方法——把少量真实标注数据和大量预测数据混合使用,重新校准置信区间。技术上可行,但这只是修补。

更根本的矛盾在于:科学家感兴趣的永远是知识边界上的新问题,而不是把已知的事情再做一遍。而基础模型恰恰在知识边界上表现最差、偏倚最大——因为那里的训练数据最稀少。你可以不断修补,模型在已知领域会越来越好,但科学家问的下一个问题,依然会落在未知的边缘。同样的问题会反复发生。

Jordan 批评了两种常见的逃避反应。一种是盲目相信"偏差会随着数据增多而消失"——但科学家的问题会跟着边界走,边界永远是数据稀少的地方。另一种是只会批评架构和输出,却拿不出任何可以推进的科学方法。"那些人在说什么?他们在批评,但没有给出出路。"

他给出的方向很实际:在任何基础模型周围,都需要建立起收集少量真实数据、融合进来、给出可信答案的能力。"这不是科幻小说。这是现在就可以做、而且真的需要做的事。"

他最沮丧的不是技术问题

访谈中 Jordan 情绪最激动的一段,是关于 Geoffrey Hinton、Stuart Russell 等人转向"末日预言"的现象。

他被问到怎么看那些人描绘的图景——AI 正在递归自我改进,它是有主体性的,它是一种独立的存在,不是一种文化技术。

Jordan 停顿了一下,说:"那是科幻小说。"

他随即补充:科幻对社会很重要,他没有贬低的意思。但问题在于规模和音量。当这些声音以那样的量级被推出去,占据了播客、论坛、公众视野里所有关于 AI 的严肃讨论,它真的在伤害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对技术充满热情。他们想用它帮助自己的家人,他们看到了真实的机会。然后他们听到了什么?

"那些领袖们说:我们已经玩够了。我们搞出了一堆算法,做出了这些东西。但你们不能做这个,因为太危险了——它会以很高的概率消灭人类。或者:超级智能马上就来了,反正在你们有生之年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这太令人沮丧了。太令人沮丧了。"

Jordan 最不安的,不是这种叙事本身,而是叙事背后的思考缺陷。这些声音里有零分的经济学。全是认知科学思维:我们弄清楚了大脑,梯度下降加分布式神经元,LLM 能工作这么好本身就证明我们弄对了。

Jordan 的回应很干脆:你去问神经科学家,LLM 和大脑有没有关系,他们会说,那是一个好用的比喻,一个卡通图,仅此而已。"梯度下降在大规模上有效吗?是的,远超所有人的预期。但它在暴露自己的弱点,而那些弱点是真实的。"

他更担心的,是劳动与资本的关系,而不是机器决定接管人类。"我没有看到任何迹象表明梯度下降会像病毒一样失控。那是隐喻,不是预测。"

然后是他最想对年轻人说的话:

"超级智能与人类灭绝,不是仅有的两个选项。在那两个极端之间,有无数非常积极的事情可以在人类的尺度上完成。"

他说,现在的问题是年轻人缺少榜样——缺少那种"靠做出真正有用的东西赚到钱、同时让世界变好一点点"的人。上一代有疫苗,有电力,有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现在呢?"不太好。"

他对整个公共对话的判断很严厉:"这种思想领袖分成两队,一队冲向乌托邦,一队冲向末日——在人类历史上,这种程度的现实脱节是非常罕见的。"

飞机、比萨店和 70 亿人

访谈末尾,Jordan 用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类比——飞机。

他小时候,空难很常见。今天,在如此庞大的规模下,商业航空的事故率极低,原因不是人类飞行员变强了,而是自动驾驶仪。飞机大部分时间由自动化系统控制,人类在需要时介入。这种人机协同,是目前已知最有效的方式。

"人类不是进化来驾驶这个大铁鸟的,所以你可以在这里改进人类的能力。把两者合在一起,你就得到了对所有人都有益的东西。"

他对比了自动驾驶汽车的思路。三维空间里有很多余地,但二维平面上你有几万辆车,每年每个国家几万人死亡。解决方案不是把超级智能放进驾驶座。"那是一种非常愚蠢的思考技术的方式。你必须从系统层面来想这个问题。"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关于 AI 本质的表述。这个表述我觉得值得完整地放在这里:

"AI 是关于帮助那些对人类来说太难的事情,帮助信息流动,让人类在当下能够做出大多数人真正想做出的正确决策,而不是因为信息不足,被迫做出他们害怕不得不做的错误决策。"

人类伤害彼此,往往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误解。多少战争,是因为一方不了解另一方真正想要什么,就先动手了?博弈论的出现就是为了帮助人类更清晰地处理这种情况,"但我们还非常粗糙,非常初步。"

Jordan 认为,AI 的真正机会是在 70 亿人的尺度上,帮人类修补那些进化没有完成的部分。"进化也许没有为 70 亿人的规模做好准备。"

所以他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 AI 本身。他担心的是今天这场被两极化带偏的公共讨论——一边是有钱、只想着建造的人,另一边是高喊"这会毁灭人类"却没有任何建设性的人。

"这两边都不是在认真思考,而在它们之间,有那么多真实的、美好的、可以做的事情。"

这才是 AI 对他来说的意义。

本文基于 Michael I. Jordan 在 MLST(Machine Learning Street Talk)的访谈内容整理,原文论文《A Collectivist, Economic Perspective on AI》发表于 arXiv: 2507.06268。

发布于: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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